掉裤子韩宝儿(七) 原非:-心泉低吟
(中篇小说连载)
第七章
终于……韩家屯人也终于将就下来了,将就到了历史不允许他们再将就下去而他们也从此不愿再将就下去的年代。他们要将韩家屯的历史在身后作个句号,从而跨入一个新的历史进程,去开辟新的道路,要发展,要繁荣,要活得象个人样子。那么,有一块绊脚石是非搬掉不可的——韩宝儿这个生产队长明显地要不得了。这一点儿,韩家屯人都认识到了,而且无不以为是当务之急。可是,很长时间都无人将这个问题公开提出来。这倒不是上面有什么阻碍,杨福龙早被开除党籍撤职了。这阻碍主妻来源于韩家屯人惯于恕恶的历史心理,他们于心不忍,抹不开情面,仿佛从不杀生的人被狗咬了,当然也会气恼,但如果真要扔给他一把刀子要他宰了它,他又退缩了,以为那是一种罪过,不道德。
犹豫之中,韩家屯人又在韩宝儿“他妈的”的喝骂声中,度过了几个月。
形势逼人,时不我待。周围几个村庄都赶着时代的潮头走了。他们分了田,包了产,均了塘,划了山……看着人家都象壮年汉子抱上晚生儿一般喜气洋洋,韩家屯人便是很眼馋动心。于是,趁一个黑古隆咚的晚上,性感美图相约了几个有头脑有见识的人物。仿佛要打家劫舍干坏事一样,密谋激励一番,都立了誓约,如此这般,韩家屯才正儿八经地活动着改选队长了。
光明磊落的事情,反而搞得象一场阴谋政变。他们还找了一个韩宝儿信得过的人有意过话给韩宝儿说,韩家屯本来没有必要再选队长的,韩宝儿政绩卓著,大家有目共睹,只是上级有这么个精神,不应付一下不好,也只得走走过场,其实,选不选一个样,他必是连选连任的。
“他妈的,选就选,谁怕!”韩宝儿确也自以为非我莫属,信心十足地去参加选举会。
选举会在韩家屯队部小院举行。小院仍和十年前一样的破败,稍有不同之处是没了樟树(上了献忠亭)。生活,有时仿佛一种变幻无常的儿戏。同是这座小院,同是选举会,十年前,韩宝儿则事不关己地蜷缩在小草荒芜的墙角里,而今天,他却一派堂皇地坐在最引人注目的记票牌前面,把一条裤腿拉到大腿根上,畅开衣襟露出牛皮带,晃悠着一条腿,把生产队唯一的一张塑料藤椅压得吱吱作响。他嘴里叼着蝉接在一起的一支半烟卷,寓威于笑地打量着他的社员们。
今天,又特别多的人套近乎:“韩队长,沾沾光,弄支烟吸吸寒松赋。”
“好说。”韩宝儿掏出一包烟,把包儿撕开,挥洒一空金珠卓玛。
“宝儿,今儿投票,你要带个头呀。”
“那是。咱掉裤子啥时候落后过。”韩宝儿把“掉裤子”三字挑得老高,象前些年报刊上常用的黑体字一样突出醒目,
这就听见有人说:“韩队长,我看这一回选举是白费事,磨道正转倒转都是圆的,跑不了你,不如省了吧。”
“不行不行,咱掉裤子不行了。要搞民主,搞法制嘛,让贤嘛。”韩宝儿也不过分地落后于毗。
然而,唱票的时候,他看到别人名下画的“正”字好象入夜城市大楼的灯光,整齐有致地一窗格一窗格亮起来,瞬间璀璨一片,而他名下则如幽林古刹,只一星半点残烛,他这才恍然大悟,上了人家的圈套。他勃然大怒了,呼声跳起来,叉开两腿挡住记票牌,鼻口窜火,一时气得说不上话来。那愤慨惊愕之状,决不下于某国君主一觉醒来,突然发现了宫庭政变。他气过一阵之后有了说话的能力,大声咆哮:“他妈的,你们搞阴谋!你们想反党!你们不讲良心……”
几个人还想进行安抚,可韩宝儿不吃这一套了。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夺了记票员的粉笔,摔碎地下,就脱了鞋子要擦记票牌上的数码……这时,过来两个强壮的小伙子,一人端了他一只腋窝,把他架了出去。到了决战时刻,韩家屯人终于鼓起了勇气,不再手软了。
刚把韩宝儿架出去,会场里又站起了麦成老汉,他抖抖索索的,满面惊慌,招架般地向大家摆动着两只粗拙的老手,含混不清地喊着:“不能……不能……”大家明白他一片心意,就赶忙走出两位老者,搀扶了他,去到队部外为劝慰开导。
经这么一折腾,大家心理上不由受到了一些影响,选举会中断了一会儿,但还是照计划进行下去。
选举结果,李三庚得票最多,当选了韩家屯生产队的生产队长。他的“恶攻问题”,连同赵贵堂的“丑化问题”,都早已无所谓平反不平反地平了反。选举结束,他不再玩弄聪明而是真正聪明地发表了一席就职演说。他说,他以前的吃亏,也不尽算冤枉,也是他的小心眼、小聪明造成的,受点儿罪孽活该,他不抱怨任何人;从今以后拜亚兰,他一定要变小心眼为目光远大,化小聪明为大智大勇,把心思用到正路上,扎扎实实,兢兢业业,带领韩家屯老少爷们,紧跟党中央,努力建设四个现代化。
他的讲话博得一片掌声。
分田,包产,均塘,划山……韩家屯开始变改了。
咱们的韩宝儿虽然落选了,但他精神不倒,不承认失败。此时,他的因掉裤子而滋生的神圣感荣誉感也越发地突出强烈。他觉得这次改选简直有悖天理,韩家屯人简直罪该万死曙色简谱,是呀,哪怕你有一万条理由改造老天爷,你也没有半条理由改选韩宝儿。没有韩宝儿,你们还能活蹦乱跳吗?由越发强烈的神圣感支撑着,他感到他仍有力量挽狂澜于既倒。他采取对抗措施了李玟暎。他仍以队长自居,新队委开会,他不请自来,和李三庚争着讲话,闹得队委会开不成。走在街上,逢鸡赶鸡,见狗打狗,比平日更见十二分成风。一天,他当道拦住随新队委下地评产的社员荣耀权杖,恶声恶气威胁说:
“都不准去。谁不听我的,干活不记工分孔垂燊。我这个队长谁也选不掉,他妈的李三庚不算数!”
威慑力似乎有那么一点儿中南大羚,社员们只是绕开他去,照样下地去了。
昨晚,韩宝儿在杨福龙家坐了一会,第二天,他的斗争水平提高了不少:“社员同志们,大家不要跟着反革命分子李三庚瞎跑,李三庚搞的是资本主义。社员同志们,愿走社会主义的跟咱掉裤子!”
也只有韩宝儿敢于这么明目张胆,被他阻拦的人嘻嘻一笑,莫不以为是疯话。
但韩宝儿依然百折不挠地干着剪径勾当,胡搅蛮缠。突然有一天不见他了,一连数天。起初,大家还以为他死心了,或是思想上有了正确认识不再胡闹了,或是上访告状去了………后经一了解,都不是。而是咱们的韩宝儿在爱情问题上遭受了严重挫折——姚大妮不爱他了,一天半夜,将他扫地出门了。这多日,他一直躺在家里睡大觉。
敞棚子隔边那间唯一有着四面墙壁的屋子里,因空置多年,早荒凉得如同原始古穴。凡平面的物件上,都厚厚落了一层尘埃,上面布满倒退虫做的锥形小窝,偶而有扁形小虫从小窝里抖擞着钻出,匆匆地打转,复又用尖臀开掘着,深入到尘埃里去。平屋梁周围蛛网密布,仿佛一层暗淡的薄云,时有微风吹入黄飞珏,蛛网便鼓动如棚幕。韩宝儿面向墙壁蜷曲在床上,一动不动,像长逝了一般。麦成老汉最先来看望他,陪他坐在床沿上。想说几句安慰话,却又说不出,只会独自悲戚。他弄不明自韩宝儿为何这样地命苦,尽遭坎坷,尽受欺负。由于弄不明白,他便把韩宝儿的一切不幸都归结为他的过错,是他太无能,没有尽到责任早鸟网,不能为韩宝儿指点什么和抵挡什么。他泪水冲洗着眵目糊,和着鼻涕粘粘地流过一阵,终于痛哭失声了:“宝儿,你甭生气,都怨我行者梁子,都怨我啊……”
得悉姚大妮和韩宝儿离婚的消息,韩家屯人无不为之震惊,大都有抱愧的感觉。是呀,如果不改选,姚大据就不会凭空甩了韩宝儿,造成如此悲剧。常言,能拆三座佛院,不散一对夫妻邱戎红。如果韩宝儿真地又落个光棍一条,自己搂着肚皮睡冷炕,那么,韩家屯人就损了阴德了。于是ca4108,好多人又怀了一颗忏悔测隐的心,携带了慰问品什么的,陆续前去探望韩宝儿。然而,最关紧要的,是对这破裂了的爱情进行挽救。
李三庚找姚大妮试图调解。姚大妮把他让到院子里,又让到屋子里,又让到一把红漆椅子上,并从柜子里端出一只糖果盘子。
李三庚推过盘子,说:“我不吃。大妮嫂子,你跟宝儿哥都一块过了十来年了,我们看着也和和睦睦的……”
“谁跟他和睦!”姚大妮细细地剥着糖纸,刚才还笑意盎然的脸上马上换作委屈沉痛,“三庚兄弟,你嫂子这一辈子算不值死了。你哥死得早,抛了我无依无靠。我本来打算清清白白熬一辈子的,谁知道掉裤子那个不要脸的,硬攀人家的衣裳襟。叫我一个女人家有啥法?三庚兄弟,他要是比得上你一根汗毛……”
姚大妮泪眼迷离地将剥好的糖块送到李三庚嘴边。李三庚神经质地一侧身闪过。也就在这一闪之间,他发现姚大妮泪光迷离的眼里有一种放射性的测试信息。这测试信息强大而微妙,仿佛人类为探测地球以外有无别的智能生命而施放到太空的电磁波。他敏感地觉得那信息接收不得,于是就装作浑然不觉,仿佛宇宙间半个智能细胞也不存在似的,将那测试信息放过。他再也不敢深言下去,便起身逃了出来。
韩宝儿卧床不起,韩家屯人于心不安。但又绝对不能叫韩宝儿复出。怎么办呢?
也算机会凑巧。这一年,韩家屯为了改善饮水条件,要安装自来水管,这就需要一个可有可无的管理人员。无疑这是美差肥缺。李三庚召开了队委会,作为一种安抚,作为一种补偿,作为一种良心平衡,一致同意管理员由落选队长韩宝儿来担任。
“不干!他妈的,你算老几?来支派我!”殊不料韩宝儿一口回绝,眉目直立地盯着李三庚手下败将,反革命分子,哼!
李三庚仍然满面和气地说:“宝儿哥,看水管是个轻松活,一月给你二十元补助。”
“二十元中个屁用?”
“你说多少?”
“一百元!一千元!一万元!”
又经队委会一番磋商,社员会讨论,补贴费增加到一月三十元。这个数目,以韩家屯生产队目前的经济水平来衡量,确是一笔力所不及的负担。不过,韩宝儿这点儿近乎勒索的高报酬,比起如今社会上那些恨不得囊括天下为已有者的任意侵吞,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何况。你单单委屈了韩宝儿,也不见得社会就此变得廉正公平,而韩家屯人原也知道,韩宝儿生来就是个白吃饭的。
几经动员,咱们的韩宝儿这才勉强出任水管员。看他一脸不如意之色,就仿佛那位因宫廷政变而失位的国王,一跌而为宫廷待着。
从那以后,咱们的韩宝儿一直当着韩家屯的自来水管理员,也可以称作经理主任之类,反正没人敢管他的事从野人到帝王,水权独揽。他整天坐了队里那一把唯一的塑料藤椅,守在水龙头那儿,收了水钱装兜里。一份责任田由别人代耕,每年拿口粮给他(他的不种责任田绝非出于政治原因,不同于伯夷的不食周粟和孔圣人的不饮盗泉,而是他压根儿不知稼穑)阿花卖嫁。而他似乎仍然不满意,每日债权人似地黑丧着脸一筹莫展造句,仿佛全人类都欠着他生命帐,有再生之恩而不知图报跑牛网。
有一个姑娘来担水。
“喂,这担水不问你要钱,给我洗个袄。”不容分说韩宝儿把一件脏袄从屁股下面摸出来,扔到那姑娘身上。
麦成老汉承包了队里的菜园子,挖了一篮鲜菜叫韩宝儿挑。
韩宝儿意思半天,把手伸篮子里刨垃圾—般翻捡一阵,一样也没相中:“你这都是哈菜呀?豆角呢?你的兔子腿豆角呢?”
一个七、八岁的小家伙来洗手脚。
“喂,小三,喊我爹易珑静。不减不叫你洗。优瓦夏
“我喊你掉裤子!”
“他妈的。要不是我掉裤子,砸死你老子,你小杂种在你爹肉里出不来,就又见阎王去了。他妈的,也是个没良心羔子。”
骂过,咱们的韩宝儿便酣醉一般倒在藤椅里,耷蒙了眼不知想些什么,任那小家伙在水龙头下哗哗冲洗。袄襟是常开着的,可以叫人轻易看到他的胸腹捉鬼有限公司。呀,他的牛皮带不知什么时候又抽去了,又不见他一只胳膊紧护那儿,这就使人不由想起他的过去,为他的裤子担心。但当你看仔细了,也就放心了。同是不系腰带的韩宝儿毕竟和过去大不相同了。他如今穿的是前开门的新式裤,虽然不系腰带,但也收拾得非常牢固,不会随便脱落的。他把裤钩挂在另一侧的第一个裤鼻上,肚子太瘪时则越位挂在第二个上头。这种独出心裁的系裤方法,确比穿三元裤打卷儿保险得多了,先进得多了,解起来也更见方便。只是,也有美中不足,那裤子常扭至到一边去,呈螺纹状,皮绳股似的,破坏了身体的标直统一。这形容,仿佛人体嫁接学家的随意性改良试验,上半身,象取了面壁冷坐古佛的头腹,下半身,则象取了腼腆少女初见情人时忸怩的双腿,对付着安在一起。叫人看了想乐却又不是滋味。这年,韩家屯有一个才气颇盛的中学生,不幸高考落榜,心里不快,回得乡亲,嘴上变得十分刁钻刻薄,见了韩宝儿穿法独特的裤子,很觉有趣,经多日观察之后,便为他更新了外号:历史。他解释说,历史是曲折的,螺旋式前进的。但因韩宝儿的裤子总是破烂不堪,他便又作了补充,喊他:陈旧的历史。
原非,本名孙志中,1945年出生于河南巩义,1984年加入中国作协,后调入郑州市文联创研室搞专业文学创作,曾任郑州市作家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野唱》、《原非小说选集》。中篇小说《老树》曾获《十月》 文学奖,小小说《花婆》获“金麻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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